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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编Nº 100

未来

未来并非明日即来、也非日历上的一纸时序。只有人类挣脱资本主义现实的桎梏、迈入足以完全解决人类困境的新结构时,未来才算到来。

《调幅455》,胡里奥·勒·帕克(阿根廷)作于1981年。布面丙烯,200 x 200厘米。

本期汇编的艺术作品均出自“我们的美洲”艾蒂·桑塔马里亚艺术馆藏(Haydée Santamaría Art of Our America collection)。“我们的美洲”于 1959 年古巴革命胜利后创立,是践行反帝国主义、文化国际主义的重要阵地,与知名艺术家、作家、知识分子及进步政治活动家建立了紧密联结。馆内展厅已承办多题材、多学科、多技法的艺术展览,参展创作者以拉美与加勒比地区数代艺术家为主。不少作品首度亮相便在“我们的美洲”展出、随后斩获赛事奖项;也有作品由艺术家本人捐赠,自此入藏,成为珍贵的艺术遗产。

《丝网版画》,何塞·万徒勒里(智利)作于1970年,版数15/90,260 x 430毫米。

过去一百个月以来,三大洲社会研究所团队每月都会完成一份汇编的调研、撰写与编排工作。汇编内容涉猎广泛,既涵盖帝国主义史与民族解放史,也包含经济政策、国家主权、战争局势与世界秩序变局等议题的分析,最终以英语、印地语、葡萄牙语、阿拉伯语、泰语、西班牙语1等多种语言在全球广泛传播。本篇是我们推出的第一百份汇编,正因如此,我们决定暂作停歇,以历史唯物主义视角,阐释本研究所的核心理念之一:未来。

研究所于 2015 年酝酿创立之初,便确立了三大主要研究方向:

  1. 深入理解当代资本主义以及塑造阶级斗争的本质。
  2. 深入理解特殊类型极右翼的兴起态势。2
  3. 深入理解未来——或下一步的走向。

第三项研究方向根植于对历史进程的唯物主义认知:当下并非永恒不变的既定状态,而是具备变革重塑的可能性。换言之,人们能够改造当下,缔造全新形态的未来。我们身处的资本主义体系并非恒久不变,依托阶级斗争与生产力发展,其终将向着社会主义制度完成转型。

本文首次从哲学与政治双重维度对未来展开研判。基于马克思主义的民族解放传统,我们认为未来不应只是实现社会主义的目标,也应代表希望,体现对未来的深切感受。3

我们衷心希望诸位能如研读此前99份汇编一样品读本文,并在读书会或是其他政治学习活动中分享、探讨本文,并展开辩论。我们始终欢迎各位提出建议。


世界上的每种语言都有一个词代表“未来”,指当下之后的时间。以全球使用最广泛的几种语言为例,以下词语表示“未来”:

英语:future,指尚未发生之时。
中文:未来,指尚未到来。
印地语:bhavishya(भविष्य),指将要发生或将要形成。
西班牙语:futuro,指尚未到来之时。
法语:avenir,指将要到来之事。
阿拉伯语:mustaqbal (مستقبل),指将要面对之事。
孟加拉语:bhobishyot(ভবিষ্যৎ),指尚未发生或尚未形成之事。
葡萄牙语:futuro,指尚未到来之时。
俄语:bhobishyot(будущее),指终将发生。
乌尔都语:mustaqbi(مستقبل),指将要迎接或将要面对之事。

这些词汇的内涵不尽相同,背后蕴含着不同文化对于变革的价值取向。部分词汇仅指代时间维度,即有今日便有明日;另一部分则指向未来将要发生、必须面对的种种遭遇。我们必须认清一点:即便是阅读这类由单一语言撰写、再译为多种语言的文本,“未来”一词所承载的丰富意蕴,也无法在语言转换中完整传递。尽管各类语言对“未来”有着不同的诠释,但在资本主义文明通行的所有语言里,我们都能提出相同的追问:未来是否真实存在?换言之,我们是否生活在资本主义现实主义的所灌输的“永恒的当下”中?4是否真的存在不同于今日的明天?

在当前时代,我们通过斗争让人理解气候灾难与气候不公、无休止的战争与连绵的种族屠杀、金融资本独裁统治,以及紧缩政策常态化等种种乱象,这些问题便至关重要。5数十年以来,资本主义现实主义蒙蔽人们的思想,让人们除了全球灾难之外,构想不出任何可能性。

未来是否存在?答案必然是肯定的,我们正奋力建设未来,此刻便在构筑当中。


《红鸟》,埃米略·佩托鲁蒂作于1959年。布面油画,116 x 63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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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决裂

在主流权力话语体系中,未来被塑造成当下状态的延续,不含感情色彩。人们用日历丈量时间,用增长曲线预判趋势,依靠各类预测进行统筹规划。在这种视角下,未来无需奋力争取,只需静静等候。它会像账簿的下一页一样如期而至。这种未来观极具保守色彩,默认当下既定的剥削、等级与支配秩序只能优化完善,不会彻底推翻。资本主义社会中,包括媒体、中小学、高校、智库和慈善基金会在内的各大主流机构都在重复这样的未来观,满口空谈变革,却是在宣扬资本主义“无可替代“的信条,从而禁锢世人。

在我们看来,未来不仅是日历上的某个日期,而是一场割裂,是与现存秩序的决裂,是社会关系、政治权利和人类发展可能的结构性变革。秉持这样的未来观并非沉溺空想,而是重拾被刻意压制的政治内核,拥有构想、建设全新世界的能力。二十世纪与二十一世纪的社会主义运动与民族解放运动始终为之奋斗,且进程参差,却已然迈上实现之路。这样的未来观拒绝循序渐进的改良主义,也否定无序崩塌的灾变论。统治阶级炮制出创业神话、绿色资本主义、军事化安全体系等诸多虚假的未来,却无一具备真正的解放内涵。

马克思主义哲学家恩斯特·布洛赫(Ernst Bloch)提出 “尚未”理论(Noch-Nicht6,为这一未来观奠定了思想根基。布洛赫直接承袭马克思的思想内核,认为未来并非被搁置在明日的抽象概念,而是根植于当下、竭力冲破现实桎梏的能动力量。布洛赫主张现实始终处于未完成状态,这一观点与那些认为世界已然定型、完备且可被完全阐释的哲学思潮截然对立。他认为,当下社会处处蕴藏着指向未来的发展趋势、精神诉求与内在矛盾。所谓“尚未”,并非脱离现实历史的空想乌托邦,而是蕴藏在物质现实与群众斗争之中的潜在力量。“尚未”理论体现在诸多反殖民斗争的理想追求之中。1955年的万隆会议最后公报、1961年的不结盟运动贝尔格莱德宣言、1966年的三大洲会议决议、1974年联合国大会的新国际经济秩序宣言,都将其化作纲领性主张。此外,1917年的十月革命、1945年的越南革命、1949 年中国完成革命以及 1959 年的古巴革命7,也在革命进程中处处彰显着这份未来观。

在马克思主义思想传统中,未来并非必然。这一观点立足于资本主义体系内在矛盾中衍生出的两大唯物主义论断。

首先,历史的现实进程推动生产力发展,扩大社会剩余。但由于这类发展始终受到私有制的束缚,进而加剧了贫富差距,让绝大多数民众深陷社会苦难。我们必须认清,如今的生产力早已不再局限于工厂与机器,护理劳务、数字基础设施、全球供应链等都囊括其中,而这些领域均依靠日益社会化的劳动力来运转。同时需要明确,资本主义一方面发展生产力,另一方面又压制其发展潜能,借助私有制、平台“优步化”垄断、打压工会、财政紧缩、军事化管控等各类资本管控手段对其加以限制。

第二,资本主义生来便造就社会苦难,催生出屈辱和怒火,进而自发演变为反抗运动。但这类斗争不会自然而然走向解放之路:政治力量会对其加以引导,要么顺应人民的切实需求走向社会主义,要么歪曲民众诉求、借助有害的反社会理念制造民众对立,与社会主义背道而驰。8由此而言,未来并非被动降临在我们身上,而是必须由我们缔造。而且唯有破除滋生苦难、重复苦难的现有体制,我们才能缔造未来。这样的未来观摒弃了宿命论和历史必然论,提醒我们历史是开放的,当下也蕴含着诸多可能尚未实现,通过斗争便可实现。

在这一思想体系中,希望并非单纯的乐观心态,也不是消极地坐等期盼,而是面对未竟的世界抱有激进的价值取向。希望诞生于贫困潦倒、强权压迫和权益剥夺当中,拒绝接受“苦难自有定数”。对于指导本研究所工作的全球南方各项运动,希望从来不是奢侈品。在农民、工人,以及妇女领导的各项运动和各个组织中,众人携手谋求尊严,希望应运而生。9这些运动追求的从来不是在当下的基础上有所提升,而是共同建立一套全新的社会秩序。他们的未来无关时序,而是深植于结构性变革之中。心怀希望,便是认清当下难以忍受、无以持久,认清剥削与压迫的现状并非天生注定、也非最终结局。这份希望对统治阶级极具威胁,因为这股改变认知的实质力量会促使民众不再一味忍受当下,转而主动行动、奔赴未来。

在这种与现存秩序决裂的思想传统中,未来并非一己之力可以创造,而是具备集体属性。资本主义文化诱导人们构想个人层面的未来:事业前程、安稳居所、人身安全,以及永无止境的“自我提升”,却封堵了集体共同前进的前景。这种文化充斥着个人焦虑,而非集体担当与社会变革的追求。在资本主义体系下,仅遵循时间维度的未来被视作可管控之物,由一众标榜中立的机构进行预测、规划、定价、维稳与统筹管理。这些机构将自身决策包装成客观技术刚需,而非带有立场的政治选择,声称由专家、市场、国家与国家安全机器代为统筹打理。这些机构无法指明通往解放的前路,只会让灾难在人为管控下持续蔓延。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特殊类型的极右翼势力趁势兴起,勾勒出以排外、等级秩序与暴力为根基的虚幻未来。这也恰恰印证了资本主义已然无力塑造正向的未来图景。10未来绝不能由这类极右翼构筑,而是需要重新夺回,成为属于人民主权的发展空间。灾难与解放都并非命定。我们必须奋力抵抗灾难降临,也要通过斗争赢得解放。从与现存秩序决裂与结构性变革的视角来看,实现目标依靠的不是个人进步,而是能够抗衡顽固既得利益者的组织,包括政党、工会与各类社会运动。若缺少这些力量,“尚未”理论便只是一纸空谈、无路可走。心怀希望的背后离不开组织架构、行动纪律,以及长久坚守。

未来并非游离于人类历史之外的事物,而是早已潜藏在各类预示全新社会形态的零星实践、行动探索与斗争实践之中。这其中包含合作社这样的劳动模式、互助关怀实践、大众民主尝试,以及中国、古巴等国家历经争议、仍在推进的社会主义建设进程。11这些绝非小众另类的特例,而是全新社会运行逻辑的先行实践。梳理总结这些实践,并非刻意美化渲染,而是认清其现实意义与内在潜能。它们让我们明白,我们一心向往的理想世界并非遥不可及的抽象愿景,而是实实在在可以实现的目标。马克思主义者的使命从来不是预测未来,而是为缔造未来凝聚力量。与当下腐朽现状彻底决裂,需要清醒的认知、无畏的勇气与统一的集体纪律。唯有与现实决裂,真正的未来才会到来。由此而言,未来本身就是一片斗争阵地,想要为之奋斗,就必须认清那些妄图阻断未来发展的势力。

《丝网版画》,西尔瓦诺·洛拉(多米尼加共和国),作于1976 年,版数 18/60。 640 × 570 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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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之敌

未来并非一片静待人类理想去填满的空旷远景,它正被各类强势力量主动规划、塑造与束缚。这些力量一心想要维系现存的支配关系。未来之敌并非抽象的趋势思潮,而是决意将当下秩序延续至未来的现实势力。12下文将剖析四大核心的未来之敌:金融资本、平台资本、资源掠夺主义,以及军国主义。这些势力不仅固守现存社会关系,更是提前殖民未来。

金融资本居于这一势力格局的核心。它掌控着殖民与新殖民体系的收益、资本流向,借助投机运作与债务强权规训各国与社会,不断压缩未来的发展空间。13绝大多数扎根于全球北方的信用评级机构、多边借贷机构及私人金融机构,实则是为北方统治阶级规划未来,确保未来始终服务于资本积累,而非人类共同发展。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世界贸易组织等一众机构制定的各项规则,已然成为众多背负债务的前殖民地国家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处境。14

平台资本。资本主义科技垄断企业将技术创新与生产效率悉数用于数据攫取、劳动重构,以及社会生活割裂等活动中。算法操控着人们的时间、注意力与精神诉求,而平台用工模式则彻底剥夺了劳动者的稳定保障与集体抗争力量。15

资源掠夺主义。尽管科学界已有充足证据证实生态灾难迫在眉睫,石油、天然气、煤炭、矿产及农业巨头依旧持续主导能源体系、劳动力市场与国家政策走向。它们的发展眼光极度短浅,奉行掠夺资源、攫取利润、弃置残局的行事逻辑。以气候危机为例,这并非缺乏远见酿成的意外,而是资本主义企业刻意抉择的结果,它们甘愿以破坏地球生态为代价换取资本积累。16

军国主义。资本主义体系催生并激化战争、人口流离、气候灾难等各类危机,而应对之策并非社会与政治层面的治本方案,而是依靠常态化战时经济,以军事手段处理政治矛盾。在帝国主义核心区域,军国主义表现为大肆囤积军备、严苛边境管控、全域监视以及紧急状态治理常态化。在全球南方,军国主义则体现为帝国主义侵略、代理人战争、军事占领,同时逼迫各国将稀缺公共资源倾斜投入军队与安防建设,最终让军工产业从中牟利。军国主义不断压缩政治发展空间,借紧急状态推行威权举措、压制异议,让恐慌情绪成为常态。对绝大多数民众,尤其是全球南方民众而言,未来不再充满希望,只剩下无尽动荡、流离失所,以及死亡威胁。战争已然成为资本主义用以消解自身危机的工具。17

这些未来之敌不仅阻碍社会变革,更是刻意打造出一种只为少数人稳固特权,却让绝大多数民众深陷劳碌奔波、动荡不安与绝望境地的未来。唯有正面抗衡、挑战它们的势力,我们才能夺回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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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实现决裂的社会力量

有产阶级执意固守当下、永恒不变,因此唯有依靠广大群众的集体斗争,才能重新夺回未来。能够与现存秩序实现彻底决裂的社会力量已然存在,只是这些力量分散零散、发展不均,还常常被遮蔽埋没。这其中,包括正规与非正规经济领域的劳动者、农民与农村劳动者组织的工农、女性群体、青年群体、受压迫群体,以及马克思所说的“过剩人口”——他们在资本积累循环中遭到排挤与边缘化,却依旧作为产业后备军与社会再生产力量,在资本主义体系中不可或缺。18

尽管“后马克思主义”思潮与各类强调政治主体碎片化的新理论层出不穷,但城乡工人阶级依旧居于核心地位,只是其人员构成已然发生改变。国际劳工组织与世界银行多项报告显示,全球劳动力总数接近 40 亿人,涵盖在职人员与正在求职的人群。全球就业人口大致行业分布如下:

  1. 农业/ 9.23亿人
  2. 工业/ 8亿人
  3. 服务业/18亿人
  4. 交通运输/物流行业/ 2.3亿人
  5. 平台从业者/ 1.54亿至4.35亿人19

产业工人与服务业、运输业、仓储业、护理行业、配送行业以及平台零工从业者(也可以理解为“优步”化的从业者)并存。在绝大多数全球南方国家,非正规就业早已不是特例,而是普遍常态。无论身处工厂、农田还是仓库,这些劳动者都面临着极度不稳定的生存处境,缺乏完善的法律保障、甚至毫无保障,随时面临失业风险。即便工会覆盖率持续走低,劳动者依旧掌握着关键性力量,包括商品生产运输、农业耕种、矿产开采、民生服务、城市建设,以及日常生活运转。从物流枢纽罢工、无地农民群体性抗争,再到家政工人集体停工,种种斗争无不印证劳资之间的对立矛盾始终存在。

各类斗争并非总是以工人联合起来自觉反抗资本的形式直接显现,往往因为父权制、种性与种族等社会层级带来的制度压迫爆发,或是由代际经历和其他社会形态催生。例如女性运动揭露了现有经济体系如何不断压榨民众的身心与时间,广大女性,尤其是黑人女性、外来务工女性以及有色人种工薪女性更是深受其害。同样,争取社会尊严的斗争虽依托非阶级属性的身份诉求展开,却也揭露了资本主义为完成资本积累,重拾旧式等级制度的复杂运作逻辑。例如,资本主义利用种姓、种族差异服务于自身积累,因此争取尊严的抗争,同样能够为社会主义斗争筑牢根基。外来务工者、失业人群、无地农民、城市贫民等过剩人口,常常被视作政治边缘群体,却最能直观体会到资本主义最赤裸的本质。他们争取住房、公共服务与人格尊严的斗争,本质上就是维系基本生存的斗争。诸多形式的抗争充分证明,工人阶级具备凝聚力量、结成反对资本主义的历史同盟、共同争取未来的强大潜力。

如今席卷城乡各地的诸多抗议活动,大多依靠小型团体组织发起,或是借助社交媒体号召民众自发参与。资本一直依靠制造内部分裂维系自身统治:分化正规就业与非正规就业群体、城市与乡村群体、男性、女性和性别异见者、本土民众与外来群体。20当下,阶级结构与社会组织形式趋于碎片化,给政治组织与有规则的统一行动带来巨大阻碍。诸多民众积攒的愤怒情绪要么被反动势力利用,要么沦为消极绝望。想要实现与现有秩序彻底决裂,就必须在尊重差异的基础上凝聚共识,构建能够凝聚共同利益、确立共同目标的政治纲领。如果缺少稳固组织,社会力量只能被动应对危机;而建立起统一组织,民众才能成为掌控未来的历史主体。全世界左翼力量当下最核心的组织任务,就是立足于民众客观存在的苦难处境与生存现实,搭建起主动抗争的思想与行动阵地。

时间

资本主义将自身的时间观念强加于整个社会:节奏紧迫却漫无方向,行事迅疾却毫无目标,危机频发却无解可施。焦躁浮躁的氛围席卷社会生活,打乱人们对日常节奏的掌控,挤占消磨闲暇时光。缺少闲暇,人们便难以凝聚力量构建社群联结。(不过,国家层面的社会政策不断衰退,迫使工人阶级女性搭建起社会再生产互助体系,这也让她们在当代诸多工人抗争运动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倘若没有充足可支配时间,人们便无法在工厂车间、街巷社区之中凝聚组织力量。

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催生了诸多自发抗争,这类斗争往往源于低薪与恶劣的工作环境,也源自供水保障、公共空间、平价衣食能源等社会基本生存需求得不到满足。部分抗争依托长期积淀的社会人际网络发起,也有不少是因民生与劳动条件急剧恶化,民众集体情绪爆发而兴起。这类自发抗争纵然充满勇气,却远远不够;缺乏严明组织的抗争纵然能够冲击现有秩序,却难以重塑未来。纵观历次伟大革命,无一不是依靠长期坚韧的革命实践,在持续斗争中凝聚群众力量,最终掀起颠覆旧世界的革命浪潮。自发抗争承载着民众真切的愤怒与诉求,能够走上街头唤起希望,也能推翻现有政权。但诸如2011年埃及革命一般历史经验已然证明,缺少强健持久的组织力量,这类抗争极易遭到镇压、被势力收编,最终走向力量耗竭。有产阶级深谙时间战略,往往做出长达数十年的长远布局。而仅局限于当下抗议的社会运动,只会将长远发展的主动权拱手让给对手。

组织

组织

想要跳出短期抗争的局限,就必须建立组织。组织形式不拘一格,既包括松散的社会运动,也涵盖实行民主集中制的列宁式政党。本文无意辨析两类组织形式的优劣,核心主旨在于阐明:各类政治组织,都是统筹调配时间、奔赴解放目标的重要载体。政党、统一阵线、工会、农民组织、妇女协会、青年运动各司其职、紧密联动。列宁式政党能够制定长远纲领,开展政权层面的斗争;群众组织让抗争扎根日常生活,维系群众运动的持续性;统一阵线能够凝聚多元力量,无需强求思想完全统一。依靠组织力量,分散受压的工人阶级得以整合利用有限时间,重建被资本剥夺的理想社会秩序。

纪律

列宁式政党的一大优势,便是有将纪律置于核心地位的传统。尽管实践中极易滑向误区,但纪律绝非盲从服从,也不是僵化的官僚教条。真正的纪律,是培育具备政治素养的骨干力量,使其明晰政党存在的必要性、凝聚共识与制定纲领的集体流程、党内代表领导的核心架构,并且坚定不移地坚守共同目标、斗争策略与责任监督机制。纪律能够让组织积蓄力量、总结经验,跨越危机困境长久存续,将一时反抗沉淀为持之以恒的奋斗事业。

整套斗争体系的核心中坚,是源自工人、农民与基层群众运动的新型知识分子,他们是政治理想坚定的传播者。21其使命在于梳理整合思想、总结提炼经验、传递统一理念,将民众现实生活中的切身遭遇转化为切实可行的政治斗争策略,让运动参与者既认清斗争的反抗对象,也明晰未来社会的建设方向。

国际主义

仅凭单一国家的力量,无法长久实现与资本主义的彻底决裂。资本早已借助金融、贸易、军事同盟、全球供应链与意识形态机构完成国际化布局,立志构筑的力量也必须如此。国际主义并非流于表面的道德情怀与情感表态,而是立足全球经济格局、契合被压迫群体共同处境的现实刚需。践行国际主义,就是搭建跨国斗争联结、借鉴各国革命实践成果、反抗帝国主义来捍卫国家主权、统筹开展政治思想教育、发起社会运动,并且落实实质性互助支援。脱离国际主义,局部斗争取得的胜利终将孤立无援、极易瓦解;秉持国际主义,地方、国家与区域层面的抗争才能汇聚力量,形成规模、对抗全球体系。

未来无法一蹴而就,必须依靠全体民众沉稳耐心、自觉主动地共同构筑。时间开辟斗争空间,组织搭建斗争框架,纪律筑牢斗争底气,国际主义拓宽斗争规模。面对统治阶级精心谋划、充斥剥削与排挤的未来图景,被压迫群体唯有依托这些手段,才能亲手缔造属于自己、立足人格尊严、人人平等、守护生命本源的未来。

《切》(系列集体作品),阿尔弗雷多·普朗克、伊格纳西奥·科隆布雷斯、卡洛斯·塞萨诺、胡安·曼努埃尔·桑切斯、纳尼・卡普尔罗(阿根廷)作于1968 年。布面油画,单幅尺寸 195 × 150 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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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构筑未来

我们应当建立何种体系来取代当下的现存秩序?未来的实现不能只依靠斗争、组织与纪律,还必须落实到物质基础、制度架构与国际联动的层面。这就要求我们直面所有制、经济规划、国家主权以及维系一个截然不同的社会秩序所需的统筹协作机制等核心问题。

公有制与统筹规划

未来道路的抉择,与所有制及社会统筹问题密不可分。在资本主义制度下,生产资料私有制让少数阶级掌握了生产内容、生产方式与产品分配的决定权。这种权力的行使不以全社会共同利益为宗旨,而是完全服从于利润诉求、市场竞争与短期资本积累的逻辑。由此便形成了尖锐矛盾:生产力早已高度社会化,但其管控权却依旧被少数私人牢牢把持。如今劳动形式已然具备集体性与国际性,可集体劳动创造的技术成果与经济剩余却被少数人侵占占有。因此,任何关于社会主义未来的严肃探讨,都必须通过变革物权关系来破解这一核心矛盾。

公有制绝非单纯在法律层面将私有资产划归国家所有。国家本身就是阶级斗争的场域,必须争取将其改造为引领社会发展方向的工具。能源、交通、金融、土地、通信、重工业等战略产业实现公有化之后,社会便能主导生产与技术创新,使其服务于全体民众的共同需求,而非私人资本的财富积累。资本主义存在系统性资源错配的问题,过度生产奢侈品、过度发展破坏性产业,却在民生服务、教育、医疗、住房等领域供给不足。公有制能够筑牢物质根基,推动生产活动重新服务于社会再生产、布局长期投资、实现共同富裕的正确方向。

推行公有制的必要性同样体现在技术发展层面。在私有制体系下,技术研发完全依附于盈利目标、知识产权垄断与劳动管控需求。技术创新多用于压缩生产成本、实施监控管控、服务军事化建设以及垄断知识成果,而非用以缩减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增进全体民众福祉。对生产力实行民主管控,才能让技术真正造福社会:缩短工时、创造就业岗位、完善公共服务、提升民众素养、降低生态破坏。那些被资本主义用来加剧剥削的数字体系与物流调度系统,本身也蕴藏着实现合理化、人性化生产与分配的巨大潜力。

资本主义意识形态将统筹规划污蔑为天生专制且低效的体制,却把市场吹捧为中立、民主的社会协调机制。事实上,资本主义本身早已高度实行统筹规划,只不过这种规划完全服务于资本家的利益。跨国企业、金融机构与军事同盟都在内部开展全面规划、长期预判与战略协同。市场无法取代规划,它只会割裂社会决策、模糊责任边界,让全体社会生活屈从于狭隘的资本积累逻辑。市场价格往往在社会与生态遭到破坏之后才发出滞后信号,它推崇短期盈利,而非符合社会长远利益的理性发展。

社会主义统筹规划绝非脱离民众生活的官僚式指令,而是对全社会劳动进行跨时段、自觉且民主的统筹调配。规划是抵御资本主义短期逐利思维的有力武器,能够让社会确立共同发展重心,例如低碳转型、产业多元发展、粮食主权、普惠民生保障等,并据此调配各类社会资源。它能够平衡区域发展、产业布局与民生需求,避免任由市场竞争带来失衡且具有破坏性的发展结果。依靠统筹规划,社会才能认清现实:未来不会自动到来,必须依靠自觉主动的建设才能实现。

很重要的一点是,统筹规划并非否定民主,反而要求民主进一步拓展深化。具备解放意义的规划必须扎根于民众参与、劳动者管控以及能够表达社会诉求的群众组织之中。资本主义时代社会化大生产早已需要大范围协同运作,而社会主义旨在让这种协同运作变得公开透明、权责明晰,始终以人为发展核心。当劳动者、基层社群与公共机构共同参与目标制定与成效监督,规划便不再是技术官僚的强行推行,而成为全民共同探索进步的实践过程。唯有如此,社会剩余财富才能被自觉投入教育、医疗、住房、文化建设与生态修复等民生事业之中。22

走向新国际主义

二战结束后,强大社会主义阵营的崛起与接连出现的非殖民化浪潮,奠定了以反帝国主义与反新殖民主义为根基的国际主义根基。这一思潮旨在构建全新的经济社会发展模式,重塑全球治理格局。23

受债务危机冲击、新自由主义大举入侵,加之苏联及社会主义阵营解体,旧式国际主义走向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强行推行的虚假全球化:全面开放市场、国家退出生产领域、取消资本管制、出让本土资源、思想文化被动依附,最终造成各国主权遭到全方位侵蚀。

苏联解体数十年后,新国际主义兴起的客观条件已然逐步成熟。北方发达国家深陷去工业化、生产能力衰退的深度危机,而中国等广大南方国家日渐成为拉动全球经济增长的核心动力。金砖国家、上海合作组织及各类双边合作平台的蓬勃发展,正是这一时代格局变化的直观体现。

尽管局势发生转变,全球治理体系依旧由北方国家牢牢掌控。以美国为首的同盟势力四处肆意打压他国,从加沙、委内瑞拉、古巴、刚果(金),一直到伊朗皆是如此,致使联合国及其下属机构形同虚设。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与世界银行依旧推行严苛霸道的结构调整政策,全球气候治理体系未能惠及普通民众,新冠疫情期间更是出现“疫苗不公”的现象。更为严峻的是,诸多南方国家组建的多边机构要么运转乏力,要么已然沾染新自由主义的行事逻辑。

当下关于全球治理新架构的讨论多聚焦于多极格局,但单纯的多极化格局存在明显局限,极易复刻冷战时期的对立博弈思维。新国际主义必须以真正的多边主义为核心内核。重塑联合国地位、捍卫《联合国宪章》这一全人类共同精神财富,是践行多边主义的核心抓手。联合国安理会与联合国大会均需改革,广大南方国家更应携手协同,为世界卫生组织、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等各类联合国下属机构制定统一共同议程。如今迫切需要重启思想与政治层面的斗争,为各类国际机构制定贴合民众诉求、契合南方国家发展愿景的民生发展纲领并为之奔走倡导。

在重振多边主义的同时,左翼力量与爱国力量应当扶持并壮大过去三十年间已然迷失发展方向的区域组织;若无法实现革新,则应推动组建全新的区域合作机制。2000年至2010年代初,拉美粉红浪潮时期(the Pink Tide)所建立的各类经济、社会与政治联盟,至今仍是可供借鉴的成功范本。如今,萨赫勒国家联盟既顺应了非洲大陆深化一体化发展的强烈诉求,同时也抵制西非国家经济共同体(ECOWAS ,Economic Community of West African States)所秉持的新殖民主义逻辑。24金砖国家在金融、贸易、科学领域的基建、技术、医疗、教育、农业、气候合作及学术研究等诸多领域开启的合作进程,也为各类区域组织发展树立了全新范式。

捍卫国家主权是新国际主义的起点,却绝非终点。它更要树立以变革社会关系为根基的世界性未来愿景。这一愿景无法依靠单一国家实现,也不能仅凭各国政府独自推动,还需要联合全球各地进步运动力量,共同突破资本主义体系的桎梏。社会主义者应当发掘、借鉴并依托那些能够改变力量格局的潜在事业,搭建通往理想未来的前沿阵地。

任何纲领纵使极具现实必要性,倘若缺少能够践行它的社会力量,以及能够凝聚斗争意志的理想信念,终究难以长久维系。构筑未来固然需要依托各类机构、所有制改革、统筹规划与国际协同,同样也离不开深入人心的政治精神内核。而这份精神内核便是希望。

《玫瑰》,路易斯·冈萨雷斯·帕尔马(危地马拉)摄于1991年。调色手工银盐摄影作品,47 × 48.5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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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希望

如今,资本主义正深陷合法性危机。其所推崇的个人主义、创业至上、消费主义等价值观,再也无法兑现新自由主义长久以来承诺的社会阶层流动与物质富足。与此同时,以美国为首的帝国主义集团在经济与政治层面实力持续衰退,于是愈发倚重自身依旧占据绝对优势的两大领域:文化生产与军事力量。二者表现形式截然不同,最终目的却别无二致:固守现存秩序,封堵未来出路。美国主导的势力借助军事侵略施压所有拒不服从华盛顿共识、不愿屈从于私人资本利益的国家,断绝一切不甘依附顺从的政治发展可能。凭借对文化生产体系的垄断,它们不仅把控信息话语权、定义何为既定事实,更试图塑造被支配民众的文化观念与价值取向。这一步步压缩着人们的想象边界和对希望的期许。希望一旦消逝,工人阶级便极易陷入两种精神困境:要么滑向极右翼的极端悲观主义,嘲讽一切构建全新未来的构想;要么陷入消极逃避的失败主义,认定未来已然毫无希望。

中文里对于“未来”的释义,能够清晰点明其中要义。字面上看,“未来”即指“尚未到来”。它由两个汉字组成:“未”代表“尚且没有”、“还没发生”,“来”代表“到来”、“降临”。二字合一,凸显出未来本就处于尚未定型的特质。悲观与希望的分野正源于此:未来并非早已注定,它蕴藏着无限可能,而人的实践行动正是改写走向的关键。

在此背景下,希望已然成为思想博弈与精神较量的斗争阵地。正因如此,希望绝不能只停留在内心情绪层面,更要转化为切实行动:依托大众教育与文化建设培育希望,立足历史根基坚定信念,将怀揣希望的信念融入日常点滴实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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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之战

统治阶级大肆宣扬个人主义、功利主义与保守主义等自身价值观,刻意模糊阶级关系与共同阶级利益。这套思维逻辑让被统治阶级下意识排斥各类政治实践,将其视作徒劳无功、脱离现实的空想,同时把集体行动当成天真之举或是危险行径。在这样的环境下,希望无法依靠个人独自萌生,必须化作具体实践重新打开发展前路,对抗当下资本主义社会里的日常“固有观念”。

因此,必须依托切实的政治实践凝聚希望、开辟出路,这就要求我们做到以下几点:

培育政治构想力。左翼力量应当搭建新型劳动组织与社会关系模式,明晰未来发展。唯有将对未来的期许落实到改善民众现实生活处境的具体行动之中,让工人阶级认清自身是历史的缔造者,而非资本主义危机的旁观者,希望才能真正调动起来。

阅以致学,学以致用。胡志明曾说:“读书千卷,若不付诸实践,终究只是一座书架。”25读书唯有结合实践,才能成为孕育希望的途径。学习应当以集体形式开展,聚焦民众在工作岗位、社区生活与各类组织中遇到的现实难题。学习的目的不在于单纯积累学识,而是发展共同语言、拓展分析能力、积累信心,并在实践中得到检验。

培育大众反主流文化。没有对应的文化根基,就无法树立对立的意识形态。这就需要打造大众文化表达新形态,破除个人主义与消极悲观思想的桎梏,重塑人格尊严,彰显团结互助的价值魅力,弘扬工人阶级文化。

宣讲未来愿景。左翼力量需将行动纲领转化为通俗易懂、易于宣讲的内容。宣讲并非居高临下的说教,而是讲究方式策略,结合民众切身经历,依托实际案例清晰阐释发展主张。目的是跳出抽象理论,指明实践方向,让大众清楚行动目标、实施主体与可用资源。26

回溯思想本源。重拾革命历史与革命文化,发掘各类优秀历史文化资源。历史本身就是孕育希望的实践,它打破了当下秩序永恒不变的认知。回望历次社会决裂、集体抗争与社会转型,人们能够证实变革切实可行,并从中习得变革的实现路径。回望历史绝非沉湎怀旧,而是研习斗争策略、体悟奉献精神、坚定理想信念。27

永做说服者。左翼力量必须抢占各类公共活动阵地,传播工人阶级思想主张。必须深入民众聚集的每一处场所,不做过客式宣讲,而是成为组织力量。葛兰西笔下的“新型知识分子”,是“建设者”、“组织者”,更是立足现实生活、“永做说服者”,而非仅凭一时雄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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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之争

资本主义社会必然滋生剥削与资源剥夺,民众理应普遍产生不满。统治阶级必须始终疏导这类情绪。一旦不满情绪形成组织力量、认清斗争对象并凝聚团结之力,便会极具威胁。为此,统治阶级不断转移情绪导向,消解集体斗争意志,使之沦为恐惧、怨怼、愤世嫉俗与消极顺从。如今舆论传播格局进一步加剧了这一态势,青年工人群体被大量吸入宣扬个人主义的虚拟空间。这类平台以攫取流量、注意力变现为目的,消耗人的认知能力,且不少平台被极右翼势力把控。28这些空间可以捕获不满、通过短暂的情绪宣泄将之暂时消解。其结果就是,不满并未真正消解,却被资本把控管理(、牟取暴利),使得工人阶级各自旁观,混淆自然情绪反应与政治行动。

身处这样的环境之中,我们必须将愤怒与迷茫转化为清醒认知,将清醒认知凝聚为希望,再将希望付诸集体行动。这就需要做到:

树立媒介素养。左翼力量必须向工人阶级普及网络虚拟空间与相关技术的运行架构、显性与隐性目的,及其背后的政治经济逻辑。要让大众看清被动情绪参与和实际掌握行动之间的差距,分清网络发帖发声与线下组织斗争的本质区别,认清统治阶级如何借助网络空间垄断管控信息、煽动极端情绪、泛化人际疏离。此举并非号召脱离网络世界,而是教会大众理性辨别、合理运用网络,认清其固有局限。

立足现实政治实践。在借助虚拟空间开展思想宣传与力量动员的同时,左翼力量必须搭建现实政治参与渠道,让民众切实看到改变现状、共建美好未来的可行路径。这就需要摆脱算法操控、举办互动交流,让民众可以面对面沟通思想、统筹组织、共同决策、协同完成集体事务并见证实际成果。要跳出基于浅层私利的短暂社交联结,构建依托共同阶级利益的长效团结组织。

树立对立价值理念。左翼力量应当践行社会主义价值观,以实际政治行动作出示范。让团结互助、彼此关怀、严守纪律、同心同德不再是空泛口号,而是落到实处。我们相处的方式、共事的方式、解决异见的模式、服务社群的态度,在组织这些工作的过程中,对立价值的力量得到了体现。在盛行极端个人主义与消极思潮的文化背景下,践行社会主义价值观本身就是一场情绪层面的思想博弈:它向世人展现了一套截然不同的社会相处模式,让人们真切预见一个以不同价值理念构筑的未来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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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希望,理论为实践

倘若“未来”指“将要到来”的尚未之境,那么希望便是一种深切感受,可以使这扇“尚未”之门始终敞开,并利用实践,防止悲观主义、浮华景象和消极顺从将大门紧闭。统治阶级将未来禁锢于牢笼,让当下得以永恒,把资本主义体系下滋生的不满情绪扭曲为犬儒主义或冷酷心境。我们秉持的思想传统则与之截然不同。我们坚定认为,希望绝非消极乐观或坐等期许,而是直面“世界尚未定型”这一本质的斗争立场。这样的信念在全球南方争取人格尊严的诸多斗争中淬炼而成。它之所以令统治阶级忌惮,正因其具备现实力量:唤醒民众思想觉悟,推动人们不再一味隐忍度日,转而奋起付诸行动。

这也正是希望离不开集体架构、严明纪律与组织力量的缘由。民众开展运动,其文化思想能够冲破资本主义循环往复的固有观念时,他们就能成为主导未来的决定性力量。这并非背离唯物主义,而是对唯物主义辩证内涵的完善践行。就此而言,以天下为公、和睦共处为内核的大同社会绝非流于空谈的空想愿景,而是在指引的长远策略;而小康社会则代表着在资源有限的现实条件下,保障民众体面生活的具体路径。唯有把“将要到来”的未来从一纸愿景落为行动纲领,希望才算真正落地。我们的使命不在于凭空畅想虚无蓝图,而是立足现实发展趋势、依托实践不断夯实根基,构筑切实可行的理想社会,直至“尚未”抵达的有形未来化作亲手铸就的真切现实。


《生命之树》,阿方索·索特诺·费尔南德斯(墨西哥,墨西哥州梅特佩克市)作于1975年。明火烧制陶土辅清漆丙烯彩绘,高6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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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s

1 三大洲社会研究所,《拉丁美洲极右翼人士的反女权议程》(The Anti-Feminist Agenda of the Latin American Far Right),第98期汇编,详见:https://thetricontinental.org/dossier-agenda-right-against-women/;三大洲社会研究所,《向穷人宣战:毒品、农民和资本主义》(The War on the Poor: Narcotics, Campesinos, and Capitalism),第97期汇编,详见:https://thetricontinental.org/dossier-war-on-the-poor/;三大洲社会研究所,《资本主义必败:三大洲精神的重现》(Imperialism Will Inevitably Be Defeated: The Re-Emergence of the Tricontinental Spirit),第95期汇编,详见:https://thetricontinental.org/dossier-tricontinental-conference-60/;三大洲社会研究所,《环境危机是一场资本主义危机》(The Environmental Crisis Is a Capitalist Crisis),第93期汇编,详见:https://thetricontinental.org/dossier-environmental-crisis/;三大洲社会研究所,《世界如何看待三大洲》(How the World Looks from Tricontinental),第90期汇编,详见:https://thetricontinental.org/dossier-tricontinental-anniversary-global-south-sovereignty/;三大洲社会研究所,《极化帝国主义:危机四伏的腐朽新阶段》(Hyper-Imperialism: A Dangerous Decadent New Stage),第4期当代困境研究,详见:https://thetricontinental.org/zh/studies-on-contemporary-dilemmas-4-jihua-diguozhuyi/

2 三大洲社会研究所,《2024年第33期新闻稿:关于特殊类型极右翼的十个论点》(Ten Theses on the Far Right of a Special Type: The Thirty-Third Newsletter (2024)),详见:https://thetricontinental.org/zh/newsletterissue/guanyu-teshu-leixing-jiyouyi-shigelundian/

3 三大洲社会研究所,《黎明时分:马克思主义与民族解放》(Dawn: Marxism and National Liberation),第37期汇编,详见:https://thetricontinental.org/dossier-37-marxism-and-national-liberation/

4 Mark Fisher,《资本主义现实主义:私人情绪与时代症候》(Capitalist Realism: Is There No Alternative?),温切斯特:Zer0 Books,2009年。

5 三大洲社会研究所,《环境危机是一场资本主义危机》;三大洲社会研究所,《萨赫勒的阶级斗争与气候灾难》(Class Struggle and Climate Catastrophe in the Sahel),第99期汇编,详见:https://thetricontinental.org/dossier-class-struggle-climate-sahel/;三大洲社会研究所,《非洲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浮士德式交易》(Africa’s Faustian Bargain with the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第88期汇编,详见:https://thetricontinental.org/dossier-faustian-bargain-imf-africa/

6 Ernst Bloch,《希望的原理(第一卷)》(The Principle of Hope, Volume 1),坎布里奇: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1986年;《乌托邦之灵》(The Spirit of Utopia),帕洛阿托:斯坦福大学出版社,2000年。

7 三大洲社会研究所,《万隆精神》(The Bandung Spirit),第87期汇编,详见:https://thetricontinental.org/dossier-the-bandung-spirit/;三大洲社会研究所,《资本主义必败:三大洲精神的重现》;三大洲社会研究所,《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应认清谁真正拯救了人类——还原历史真相》(The 80th Anniversary of the Victory in the World Anti-Fascist War, Understanding Who Saved Humanity: A Restorationist History),第5期当代困境研究,详见:https://thetricontinental.org/zh/shijie-fan-faxisi-zhanzheng-shengli-bashi-zhounian/

8 三大洲社会研究所,《民粹主义的错误概念与左翼面临的挑战:对北大西洋地区的情势分析》(The False Concept of Populism and the Challenges facing the Left: A Conjunctural Analysis of Politics in the North Atlantic),第83期汇编,详见:https://thetricontinental.org/the-false-concept-of-populism-and-the-challenges-facing-the-left-north-atlantic/

9 三大洲社会研究所,《帝国主义战争与全球南方的女性主义抵抗》(Imperialist War and Feminist Resistance in the Global South),第86期汇编,详见:https://thetricontinental.org/dossier-imperialist-war-and-feminist-resistance-in-the-global-south/;三大洲社会研究所,《巴西农村劳动者组织(MST)的政治组织工作》(Tricontinental: Institute for Social Research, The Political Organisation of Brazil’s Landless Workers’ Movement (MST)),第75期汇编,详见:https://thetricontinental.org/dossier-75-landless-workers-movement-brazil/

10 三大洲社会研究所,《关于特殊类型极右翼的十个论点》。

11 三大洲社会研究所,《为人民服务:中国消除极端贫困》(Serve the People: The Eradication of Extreme Poverty in China),第1期社会主义建设研究,详见:https://thetricontinental.org/studies-1-socialist-construction/;三大洲社会研究所,《革命的艺术将属于国际主义》(The Art of the Revolution will be Internationalist),第15期汇编,详见:https://thetricontinental.org/zh/huibian-15-gemingdeyishu/

12 三大洲社会研究所,《关于特殊类型极右翼的十个论点》。

13 三大洲社会研究所,《新自由主义驾驭“腐败”,将非洲生活私有化》(How Neoliberalism Has Wielded ‘Corruption’ to Privatise Life in Africa),第82期汇编,详见:https://thetricontinental.org/dossier-how-neoliberalism-has-wielded-corruption-to-privatise-africa/

14 三大洲社会研究所,《生存还是债务:新自由主义的卡脖之举,非洲寻求替代方案》(Life or Debt: The Stranglehold of Neocolonialism and Africa’s Search for Alternatives),第63期汇编,详见:https://thetricontinental.org/pan-africa/dossier-63-african-debt-crisis/

15 三大洲社会研究所,《大科技公司与阶级斗争下的现存挑战》(Big Tech and the Current Challenges Facing the Class Struggle),第46期汇编,详见:https://thetricontinental.org/dossier-46-big-tech/

16 三大洲社会研究所,《刚果人为自己的财富而战》(The Congolese Fight for Their Own Wealth),第77期汇编,详见:https://thetricontinental.org/dossier-77-the-congolese-fight-for-their-own-wealth/;三大洲社会研究所,《环境危机是一场资本主义危机》。

17 三大洲社会研究所,《北约:地球上最危险的组织》(NATO: The Most Dangerous Organisation on Earth),第89期汇编,详见:https://thetricontinental.org/dossier-nato-the-most-dangerous-organisation/;三大洲社会研究所,《极化帝国主义》。

18 卡尔·马克思,《资本论: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一卷)》(Capital: A Critique of Political Economy, Volume 1),Ben Fowkes译,伦敦:企鹅出版集团,1976年。

19 世界银行,“劳动力,总数”(‘Labor force, total’),《世界发展指标》(World Development Indicators),详见:https://data.worldbank.org.cn/indicator/SL.TLF.TOTL.IN;国际劳工组织,“农业就业人员(占就业总数的百分比)”(‘Employment in agriculture (% of total employment)’),“工业就业人员(占就业总数的百分比)”(‘Employment in industry (% of total employment)’),和以及“服务业就业人员(占就业总数的百分比)”(‘Employment in services (% of total employment)’),ILOSTAT模型估计,详见:https://data.worldbank.org.cn/indicator/SL.AGR.EMPL.ZS,https://data.worldbank.org.cn/indicator/SL.IND.EMPL.ZS,以及https://data.worldbank.org.cn/indicator/SL.SRV.EMPL.ZS;Namita Datta,陈蓉,Sunamika Singh,Clara Stinshoff,Nadina Iacob,Natnael Simachew Nigatu,Mpumelelo Nxumalo,Luka Klimaviciute等,《工作无国界:在线零工工作的潜力与风险》(Working Without Borders: The Promise and Peril of Online Gig Work),国际复兴开发银行/世界银行,2023年,详见:https://openknowledge.worldbank.org/entities/publication/ebc4a7e2-85c6-467b-8713-e2d77e954c6c?utm=

20 三大洲社会研究所,《拉丁美洲极右翼人士的反女权议程》。

21 三大洲社会研究所,《新知识分子》(The New Intellectual),第12期汇编,详见:https://thetricontinental.org/zh/huibian-13-xinzhishifenzi/

22 三大洲社会研究所,《面向全球南方的新发展理论》(Towards a New Development Theory for the Global South),第84期汇编,详见:https://thetricontinental.org/towards-a-new-development-theory-for-the-global-south/

23 三大洲社会研究所,《资本主义必败:三大洲精神的重现》;三大洲社会研究所,《万隆精神》。

24 三大洲社会研究所,《萨赫勒地区的主权求索》(The Sahel Seeks Sovereignty),第91期汇编,详见 :https://thetricontinental.org/zh/huibian-sahele-zhuquan-qiusuo/

25 胡志明选集,《改进工作作风(第二卷)》(‘Modifying Working Methods’, in Selected Works, vol. 2),河内:外文出版社,1961年,第496页。

26 三大洲社会研究所,《面向全球南方的新发展理论》。

27 三大洲社会研究所,《2024年第9期泛非新闻稿:阿米尔卡·卡布拉尔,具有双重归属的革命者》(Cabral: A Revolutionary of Double Belonging: The Ninth Pan-Africa Newsletter (2024)),详见:https://thetricontinental.org/pan-africa/newsletterissue-cabral-centenary/

28 Julian Assange,《当谷歌遇上维基解密》(When Google Met Wikileaks),纽约:OR Books,2014年;Franklin Foer,《被垄断的心智:谷歌、亚马逊、脸书、苹果如何支配我们的生活》(World Without Mind: The Existential Threat of Big Tech),纽约:企鹅出版集团,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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